秋天是个奇妙的季节。暑气褪尽，天高云淡，万物从喧闹转向沉静…… 可偏偏就是这种沉静里，藏着最汹涌的情感。 唐人写秋，哪怕是叹秋伤怀，也带着一份唐朝独有的开阔洒脱，字句里尽是山河壮阔的豪情。美则美矣，却总感觉大多和普通人的日子隔着一段距离。 宋词不一样，或许时人受诗庄词媚的影响，将天地气象豪情寄托于诗，将离别乡愁、世事顿悟、岁月遗憾，尽数揉进词。故而我读宋人词里的秋，感觉多了几分人间心事。 小窗外的梧桐叶落，黄昏时的一阵急风，酒后醒来悲欢离合、历经沧桑的人生顿悟…… 千年宋词，最美在秋天。 《清平乐·金风细细》 晏殊 金风细细。叶叶梧桐坠。绿酒初尝人易醉。一枕小窗浓睡。 紫薇朱槿花残。斜阳却照阑干。双燕欲归时节，银屏昨夜微寒。 晏殊十四岁以神童入试，后来官至宰相，提拔了范仲淹、欧阳修一票人，在北宋文坛和政坛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，是著名的太平宰相，一辈子算是活得体面，日子过得舒坦。 晏殊词的标签之一，便是闲雅，即便有愁，也是闲愁，不至于伤筋动骨。 秋风细细地吹进来，梧桐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，不急不缓。他喝了几杯绿酒，微微有些醉意，就在小窗下美美地睡了一觉。醒来一看紫薇花和朱槿花都谢了，斜阳照在栏杆上，燕子也快要南归了。 满篇都是“淡淡地”，风淡淡的、醉淡淡的、落花淡淡的、凉意淡淡的……季节悄悄流转，他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，看着花落，甚至带着一点享受，偶尔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。 《雨霖铃·寒蝉凄切》 柳永 寒蝉凄切，对长亭晚，骤雨初歇。 都门帐饮无绪，留恋处，兰舟催发。 执手相看泪眼，竟无语凝噎。 念去去，千里烟波，暮霭沉沉楚天阔。 多情自古伤离别，更那堪，冷落清秋节！ 今宵酒醒何处？杨柳岸，晓风残月。 此去经年，应是良辰好景虚设。 便纵有千种风情，更与何人说？ 如果宋词里只让我选一首关于离别的词，我会毫不犹豫地选这首，写尽了极致的怅惘与缠绵，成为千古无人超越的离别绝唱。 柳永仕途失意，被迫混迹市井，这次离开繁华温柔的京城，不仅是告别恋人，更是告别他理想和期许。前路漫漫，前路茫茫，只剩孤身一人漂泊天涯。 酒醒梦回，岸边杨柳依依，清晨秋风瑟瑟，天边残月孤悬，只用一幅清冷秋景便把离别后的孤独、落寞与相思表达的淋漓尽致。 便纵有千种风情，更与何人说？所有的离愁别绪都融进清秋风月之中，让人深感绵长，遗憾。 《渔家傲·秋思》 范仲淹 塞下秋来风景异，衡阳雁去无留意。四面边声连角起。千嶂里，长烟落日孤城闭。 浊酒一杯家万里，燕然未勒归无计，羌管悠悠霜满地。人不寐，将军白发征夫泪！ 范仲淹在我心里一直是个特别的存在，文人出身却跑到西北边塞去带兵打仗，打得还不错。西夏人说他“胸中自有数万甲兵”，当时边地流传一句话：“军中有一范，西贼闻之惊破胆”。 可他是苏州人，离家千万里，公务之余，面对和家乡完全不一样的风景，难免泛起别样的心思。 西北的秋天对他来说是陌生的，大雁毫不留恋地往南飞，风裹着边地的声响跟号角声混在一起，层层叠叠的山峦间，一缕孤烟直上，落日挂在孤城的上方。 最打动我的是“浊酒一杯家万里，燕然未勒归无计。”这句话里有一种很深的矛盾：他本可以在朝堂上吟诗作赋，偏偏来了这苦寒之地；明明想家想得要命，却咬着牙不能走。 在秋天的边塞，无论是将军还是普通士卒，此刻都是一样，是保家卫国的男儿，更是漂泊在外的游子，也会想家念家。 这首词在词史上的分量很重。在它之前词几乎只写风花雪月，可这首词硬是把词从闺阁里拽到了大漠边关。宋词后来能出现豪放派，这首词居功至伟。 《虞美人·听雨》 蒋捷 少年听雨歌楼上，红烛昏罗帐。壮年听雨客舟中，江阔云低、断雁叫西风。 而今听雨僧庐下，鬓已星星也。悲欢离合总无情，一任阶前、点滴到天明。 有人说这首词是宋词最有时间质感的秋词。一帘秋雨串联起三个人生阶段，短短几十个字写尽一个人的一生浮沉沧桑。 蒋捷年少时家境优渥，锦衣玉食，年少不知愁为何物，日子热烈烂漫。听雨在歌楼暖帐之中，红烛摇曳，声色温柔，秋雨是浪漫的点缀，是青春的诗意。 可时局动荡，山河倾覆，国破家亡，不愿仕新朝的他选择成为漂泊流民，开始了颠沛流离的一生。壮年在漂泊客舟中听雨。秋雨是前路的迷茫，是家国破碎的悲痛，是满心皆是身不由己的无奈。 半生流离，到了两鬓斑白的年纪，经历多了也就懂得人间悲欢是常事，年少的热烈失去了，壮年的焦灼同样也不存在，因为一大把年纪，半截身体入土了，不值得在为得失纠结，为离别伤感。 “一任阶前、点滴到天明”，从痛哭流涕到默然释怀，千年之后每当秋雨淅沥，我们总能在蒋捷的词里，彷佛看见自己的一生。 【5】 《声声慢》 李清照 寻寻觅觅，冷冷清清，凄凄惨惨戚戚。乍暖还寒时候，最难将息。三杯两盏淡酒，怎敌他晚来风急？雁过也，正伤心，却是旧时相识。 满地黄花堆积。憔悴损，如今有谁堪摘？守着窗儿，独自怎生得黑？梧桐更兼细雨，到黄昏、点点滴滴。这次第，怎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