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 一家四个月，轮到谁家谁家摔碗 我七十六了，三个儿子，一家住四个月，轮到谁家，谁家就吵架。我不聋，隔着门听得见。老大媳妇摔筷子，老二媳妇指桑骂槐，老三媳妇不说话，老三就低着头抽烟。我坐在屋里，电视开着，一个字没看进去。我有个小本子，不记别的，就记谁家给我盛了几碗饭，谁家媳妇摔了几个碗。 老伴走的那年我七十一。出完殡，三个儿子在我院里开会，商量我往后咋办。老大建国说，轮吧，一家四个月，公平。老二建军说，行，退休金卡跟着人走。老三建民没意见，他从小就没意见。我说行，你们定。定完他们各自走了，院子里剩我一个人，还有老伴没纳完的一只鞋底，针还插在上头。 老大建国家在城东，开出租，黑白班倒。媳妇在超市理货，爱干净，地板擦得能照人。我起夜多，一晚上三四回，马桶圈掀上掀下，她嫌。有天早上我听见她在厨房跟老大说，你爸一晚上冲八回水，水费不要钱啊。老大说，你小点声。她说我说的是实话。我回屋把尿壶找出来，搁床底下，夜里摸着用，白天再倒。 老二建军在菜市场卖肉，媳妇跟着收钱，嘴厉害。我在他家，桌上从三个菜变成两个，肉片切得薄，能透光。我不挑，有口热饭就行。有回我听见她跟隔壁摊的嫂子说，老头那点退休金还不够他吃药，一个月四百多的药，谁受得了。我站在楼道里，手里拎着刚买的馒头，站了半天，没进门。馒头凉了，我掰开，就着白水吃了半个。 儿女的家再大，也没有一间房是给我留的。 老三建民在厂里当电工，媳妇在幼儿园做饭，人厚道。我在他家那四个月，是最舒坦的。她给我单做软饭，菜切碎，知道我牙口不好。可老三窝囊，家里大事小情都是媳妇说了算，媳妇一皱眉，他就不吭声。有回我听见他俩在屋里吵，媳妇说，你爸的药钱你哥俩出不出。老三说，我不好意思张嘴。媳妇说，你不好意思，我就好意思？屋里静了半天，老三出来，蹲在门口抽烟。 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记账的。不是记他们不好，是记我自己。我这辈子在轧钢厂干了三十八年，手上烫的疤一块挨一块，攒下的钱，一笔一笔都贴给三个儿子了。老大买房，我拿八万；老二盘摊位，我拿五万；老三孩子上重点，我拿两万。还有零碎的，三千五千，我都没记。真正记上的，是这五年，一天一天，一碗一碗。 本子是孙子用剩的作业本，封面上印着"数学"。我用圆珠笔写，字大，一行写不了几个。四月十二，老大媳妇买排骨，两斤，我吃的不到三块。四月十五，我自己下楼买烧饼，四块。五月一号，老二家交电费，我掏了一百。我不是记仇，我是怕自己老糊涂了，将来连谁对我好都记不住。写完一页，我用手指头压平，怕纸角卷起来。 我退休金四千八，每月给住的那家一千五伙食费，剩下的存着。五年下来，存了九万多。这钱我没告诉三个儿子。老伴在的时候跟我说过，老头，手里得攥点钱，不是防儿女，是防自己老了没地方去。我当时还笑她，说儿子都是我养的，能没地方去。现在我不笑了。她那张照片挂在墙上，我有时候看一眼，说你说得对。 手里攥点钱，不是防儿女，是防自己老了没地方去。 去年秋天，传出话来，说我们这片要拆迁。老院子三间北房，加一个二十平的院子，按政策能换两套楼。消息是隔壁老马先知道的，他儿媳妇在街道上班。没出三天，三个儿子全回来了，拎着水果，拎着奶，进门就喊爸。我坐在院里择韭菜，头都没抬。我说今天不过年。他们笑，说爸看你说的，我们回来看看你。 老大说要接我去城东住，说他那屋朝阳。老二说别折腾了，还是按规矩轮。老三说，爸愿意住哪儿就住哪儿。三个人在院里站着，谁也不看谁。我把韭菜根上的泥抖了抖，说你们先回，我这儿住得好好的。他们不走，站在那儿，像三根钉子。老马在墙那边探出头，看了一眼，又缩回去。 02 我念完账，他们都不说话了 真正吵起来是去年腊月。老三家的四个月到期，该轮老大。老大没来接，打电话说车坏了。老二说那我先接。老大说凭啥你先接。两个人就在电话里吵起来，越吵越难听，最后说到院子，说到拆迁，说到谁给爸养老谁就该多分。电话开着免提，我坐在旁边，一声没吭。 第二天三个人都来了，在我屋里，当着我的面。老大说他是长子，这个家该他做主。老二说做主可以，账得算清，他这五年管了二十个月，老大才管了十六个月。老三说，我管了二十个月。老大说，你那二十个月，爸的退休金不都贴你家了。老三说，爸住谁家不给伙食费。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。 我坐在炕沿上，听他们算。算了两个钟头，算我吃了谁家多少饭，算我住了谁家多少天，算我吃药花了多少钱。没人问我一句，爸你冷不冷。炕烧得热，我后背贴着墙，墙是凉的。我摸了摸炕席，底下垫的还是老伴在时絮的毡子，边角都磨秃了。 老三媳妇忽然说了一句：爸还没死呢。屋里一下静了。老大瞪她，老二干笑，老三拉她袖子。她甩开老三的手，说我说错了？人还坐着，你们就分上了。说完她出去了，门摔得咣当一声。 人还坐着，孝心就先分完了。 我把本子从枕头底下拿出来，拍在桌上。我说别算了，我这儿有账。老大伸手要拿，我按住。我说我念，你们听。我就从第